作者:周艾琳,腾讯新闻《潜望》
编者按:2026年初,中东战火跨越传统地理边界,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冲击全球资本版图,并重构风险定价逻辑。从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停摆到华尔街流动性黑洞涌动,这场危机正在各个资产类别中引发剧震。
宏观周期与地缘政治迎头相撞,考验着每一个市场参与者的韧性。面对复杂的系统性冲击,腾讯财经推出《中东战火的全球“账单”》系列内容,从供应链阻断、资本市场波动复盘,到石油定价中枢偏移、避险资金重新配置贵金属、美联储政策掣肘,以及迪拜作为区域资金避风港的资产重估,我们希望通过深度观察梳理宏观经济脉络与资产演变逻辑。
一、持久战预期主导市场情绪
中东战争已持续三周,华尔街交易员逐渐意识到“速战速决”的幻想破灭——油价并未如预期短期冲高回落。
这种误判在指数和现实的巨大反差中尤为明显——截至上周五前,标普500指数仅从高位下跌4%,但全球正经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石油供应冲击,其规模是俄乌战事高峰时期的15倍。
3月21日,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——标普500跌破200日均线,多空对冲基金大幅降低杠杆,美国股票连续第五周出现净卖出。除了油价上涨,几乎所有资产都在下跌。
然而,未来并未显现希望,取而代之的是对持久战的担忧。根据新华社报道,特朗普政府向中东增派地面部队,甚至考虑夺取伊朗石油出口枢纽哈尔克岛的论调甚嚣尘上。多位一线市场投研人士表示,速战速决已不可能,无论是妥协还是持久战,对美元资产而言都是利空,石油美元解体的风险正在上升。
二、原油供给冲击创历史纪录
原油成为当前唯一不断上行的资产,这也可能是特朗普试图TACO的原因。
目前,交易员仍在活跃参与的一个胜率较高的交易是原油价差交易,即做多布伦特原油,做空WTI原油。
布伦特原油是北海原油,是全球定价基准;WTI原油是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,是美国本土定价基准。近期二者价差接近20美元,WTI尚在100美元以下,而布伦特此前冲破120美元。
然而,这还只是石油的金融标价(期货),它们与物理世界真实成本之间存在更大裂缝——现实中,运往亚洲的实物原油成本已超170美元。成品油飙升,航空煤油在鹿特丹的价格达到220美元,在新加坡则高达230美元。
史上最严重的原油供给冲击。来源:华尔街投行研报,腾讯财经制作
供给冲击仍在持续。霍尔木兹海峡油轮通行量骤降97%,目前仅维持每天约60万桶的微弱流量。波斯湾石油流量总损失估计高达每天1760万桶——相当于2022年4月俄乌战争冲击俄罗斯石油产量峰值损失的18倍。
高盛历史数据分析显示,大规模石油供应冲击发生四年后,平均产量降幅约为42%,基础设施损坏是主要因素之一。
近期,中东能源基础设施遭受持续轰炸,多处重要设施受创:
科威特两座炼油厂停产,合计原油加工能力达每天80万桶;
沙特扬布萨姆雷炼油厂(日加工能力40万桶)遭到袭击,扬布港口一度暂停装货;
阿联酋巴布油田被袭,导致附近天然气设施停产。
卡塔尔能源公司披露,此前袭击可能使卡塔尔17%的LNG天然气产能受损,影响时间长达3至5年,同时威胁依赖天然气的油田正常生产。
政策救急近乎徒劳——美国财政部确认,对俄罗斯海上石油销售的授权将延续至4月11日;财政部长贝森特暗示,对受制裁伊朗海上石油给予类似豁免的方案正在评估中。
然而,华尔街投行泼了一盆冷水:目前俄罗斯和伊朗合计浮油约2.36亿桶——即便全部释放,也仅能抵消霍尔木兹海峡中断流量约两周。
作为参考,在前三次石油危机期间(1973、1979、1990),原油价格曾以翻倍速度上涨,而此次自美伊战争爆发以来油价“仅”上涨不到40%。伊朗甚至警告称油价可能达到200美元/桶。当然,只要战争停止,这种担忧就有望缓解,只是如今这并不是特朗普单方面TACO就能实现的事情。
三、石油美元体系面临重构
一次剧烈的石油冲击不仅会打击增长和通胀,还可能引发流动性紧缩。
瑞银认为,即便没有激进加息,市场也可能更鹰派地定价央行,从而收紧金融状况。这种压力可能溢出到私募信贷和高收益债,暴露薄弱环节并迫使去杠杆。
周五收盘,标普500跌破6600点位,指数很久没有如此大幅收于200日均线之下。纳斯达克亦在区间低点下方暴跌,收盘低于200日均线。
更关键的一点在于,华尔街开始为一场更大的变局定价——石油美元地位逐渐被削弱。
1974年协议的核心逻辑在于,沙特(及OPEC)承诺石油只用美元定价结算,美国承诺军事保护沙特王室 + 美债开放购买渠道。结果便是美元需求永久内嵌于全球能源贸易中。
袁玉玮表示,不管认怂还是持久战,目前格局对美元资产都是大利空,速战速决根本不可能。关键在于,石油美元解体的风险在上升,中东国家突然发现美国设立的军事基地对其没有帮助,反而带来更大危害。
“假如美国单方面停战,海湾国家成了这次闹剧的受害者和牺牲品,石油-美元体系将面临更严峻的解体风险,例如导致海湾国家从美债、美股撤离,从而诱发美国债务风险;取消投资美国AI基建计划,提前摧毁美国AI生态的融资现金流,加速AI债务危机爆发。”他称。
同时,通胀预期的攀升利空美债。“G7释放的战略石油储备大概20天就用完了,如果战争在过了20天后不解决,G7面临逼空。俄乌战争中美国通胀最高到9%。如果美债利息达到9%,直接就开始炸。5%是重要节点,过了5%冲击力会更强。”
对亚洲而言,在业内人士看来,韩国对依赖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度约为70%,日本为90%,中国为42%;台积电供电约53%来自天然气,三星为27%。然而,日、韩和伊朗的关系不佳,若海峡一直封锁,这些企业产能可能下降,这或导致芯片产能下降,最终可能使得AI逻辑链崩溃。
就中国而言,短期不排除偏利空,但长期亦有积极因素。冲击在于,前期大涨的AI板块估值很高,不排除被冲击。但市场接力较快——新能源、电动车、固态电池已有所表现(比亚迪3月23日开盘大涨8%)。
面对当前局势,风控难度激增。交易员开始认识到:风险,从来不只是数字的问题。它是人性的问题。
美国陆军中将赫伯特·麦克马斯特(H.R. McMaster)曾引用“20世纪最伟大军事史家”约翰·基根(John Keegan)的一句话,或许是对当下这个时刻最贴切的注脚:
“对战役的研究,始终是对恐惧与勇气的研究,是对领导与服从的研究,是对怀疑、错误与误判的研究,也是对信念与远见的研究;它是对暴力的研究,有时也是对残忍与悲悯的研究。而凌驾于一切之上的,它始终是对凝聚力的研究——通常,也是对瓦解的研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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